1917~1919年,河南贡院号舍(位于现河大明伦校区内)。当时共有号舍10009间。
(美)甘博摄影 记者盛夏翻拍
“河南贡院——千年科举之最后站台”系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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□首席记者姚伟实习生鲁冬冬
二十世纪初的几年,河南贡院空前忙碌。从1902年八月到1904年三月,约一年半的时间内,这个贡院要举行四场乡试,两场会试。平均三个多月,就会有万名秀才或举人从四面八方汇拢而来。按照老习惯,他们会提前不少天赶到考试地,考完也会滞留一段时间。这对当时的开封来说,无疑是一大商机,可称之为“科举经济”。
最先感受商机闻风而动的,大约是书商。据河南大学档案馆副馆长陈宁宁介绍,当时的报纸曾有这样的报道:“上海开明书店派人携新书20余箱,计200余种,来汴售卖。旬日间,顾客盈门,售出颇多。”经过这种早期试探,更多的书商前来跑马圈地。没多久,省外书商如百城书馆、龙文书局、大东书局、开明书店、世界书局等纷纷抢滩开封书店街。与此同时,各种新式文具店,如振华阁文具店、德玉祥书签铺、钢笔大王义聚奎、鲍乾元笔墨庄等也先后热热闹闹开张了。
据说当时全国最大的私人书局——上海商务印书馆反应较慢,迟来一步,书店街已好址难寻,于是另择东大街铺面设立分馆。但他们毕竟实力雄厚,派来20多人,租了五间门面,店铺布置有序,经营各类课本、中外图书、报纸杂志,生意很是红火,吸引文会书房、儿童书局、广益书局、中华书局等前来择址经营。
这些外埠书店的到来,促进了新思想、新文化在河南的传播,为地处内陆、略嫌闭塞的河南打开了一扇扇窗口。
商机不只属于书商,旅馆、餐饮、交通运输等都受益匪浅。更为重要的是,连续两年的会试,开封荟萃天下俊杰,吸引全国目光,成为一段辉煌的记忆。
著名作家张清平在《中国科举考试终止之地》中,设想当时繁华,写得颇为生动:
“两省乡试,赴考的士子数万人。两科会试,全国赴考的举子数千人。和他们一起到来的,有国家负责考务的官员,各路钦差大臣。还有应试者带来的仆役、伙计,随之而来的贩夫、商贾,钱庄、书铺,唱戏的优伶,卖笑的艺妓……
数万外乡人齐聚开封。从考前到考后,他们停留的时间长达数十日。
所有这些人的衣食住行得要多少人为之提供服务?他们需随身携带多少银两才能保证考试期间的生活所需?
运河码头,舟船往返,开封城中,人头攒动。
那是有宋以后,开封最后的辉煌。”
“文曲星”有了新标准
1902年~1904年,每隔几个月,河南贡院就有一场“大比”,这样的频率,1300多年科举史前所未有。河南贡院狭小的号舍,迅速“催生”众多举人、贡士(获得殿试资格,必然成为进士),数量之多,也是前所未有。
考取举人和进士是非常不容易的,因为录取数量之少,超乎想象。河南贡院三年一次“大比”,每次选拔71名举人,平均算的话每年24名,单从数量看,考举人的难度,远远大于现在考清华北大。清代各省乡试录取额是有明文规定的,河南的录取额度,在全国算中游,最少的是贵州,三年录取30名,最多的是顺天乡试,每科160名。考中后半年多,这些新科举人,以及此前各科举人中没考中进士的,共同参加会试,每科会试录取额约300名左右,难度更大。
因受庚子之乱影响,前一次科举考试被八国联军推迟了两年,原本三年一次的“大比”,变成了一年一度。更兼顺天乡试和全国会试“借闱”河南,从1902年八月到1904年三月,一年多时间,河南贡院举行了两次顺天乡试、两次河南乡试、两次会试,录取举人460多名,贡士(不久就是进士)600余人,对于他们来说,河南贡院无疑是块儿福地。
按照范进老丈人的说法,考中举人即是“文曲星”下凡,那两年,“文曲星”可是扑通扑通往河南贡院掉。
不过,那两年的“文曲星”,跟范进可不是一款的。范进一心科考,别无兴趣,穷一生精力钻研八股文,考中举人,再考中进士,直到做了山东学道,竟然不知道苏轼是何许人,以为是明代秀才。1901年,被八国联军刺激后的清政府推行“新政”,科举考试的试题进行了重大改革,废除八股文,出题范围也不再局限于“四书五经”。前些年,高考试题“大综合”、“小综合”的稍有改变,学生高考成绩就大不一样,而清末科举新政命题改变幅度是非常大的,选拔的自然是“新款”“文曲星”。
改革后的科举考试,不管乡试、会试,都仍考三场,第一场试中国政治、史事论五篇,第二场试各国政治、艺学策五篇,第三场试《四书》义二篇、《五经》义一篇。“以上一切考试均不准用八股文程式,策论均应切实敷陈,不得仍前空衍剽窃。”
废除八股,采纳现实问题为考试题目,这是极为重大的变动,当时有西方人士评价说,“毫无疑问是科举考试制度中的一次革命”,“大概可以说,此次改革实际上是非常完全的”。
从各省乡试以及会试的考题看,大多结合新学和时务,关注历史与现实的联系,被认为“已有现代文官考试题目的雏形”。顺天乡试被认为是最能代表朝廷风向标的,其1902年第一场第一题《宋仁宗诏天下州县立学行科举新法论》,显然与正在进行的科举改革相关;1903年第一场第一题《汉初驰商贾之律论》则显然与拟议中的放宽经济自由密切相关。其他如1903年河南乡试题目《中州形势论》,陕西《王猛治秦论》,广东《武以侠犯禁论》(估计与革命党活动频繁有关),都有鲜明的地域特色和现实意义。
最新颖的科举试题,是第二场的“各国政治艺学策”,做这种试题,需要开阔的眼界和新锐的思想。如1903年会试的题目,《泰西最重游学。斯密氏为英大儒,所论游学之损,亦最挚切。应如何固其质性,限以年例,以期有益无损策》,题目很长,简言之,是要求探讨中国人留学如何能“有益无损”。
顺天秀才闹河南考场
确定顺天乡试和会试“借闱”河南后,朝廷派出一批礼部官员前来开封,在东板棚街设立了“礼部办考公所”和“会试提调行台”,直接领导河南贡院重大考试。即便如此,在开封举行的第一次顺天乡试还是出了问题,考官与考生爆发冲突,考生痛打考官,不经点名搜检,一拥而入、冲进考场。这是科举史上前所未有的事件,被称为“举子闹考”。但其实参加乡试的是秀才,准确地说,应称为“秀才闹考”。
顺天乡试,是全国各省乡试中最为特别的。明清两代北京地区称为顺天府,辖五州十九县,混称为顺天府二十四州县,隶属直隶行省。顺天乡试不是顺天府,而是直隶行省的乡试。据开封劳潍先生撰文介绍,这个乡试主要参加者是直隶秀才,选拔的举人大部分是直隶人,并且第一名即“解元”必须是直隶人。但不同的是,各省贡监生、小京官、吏部候补候选、各馆校录誊录等,也都可以参加该乡试,考生成分十分复杂,因此不好称为直隶乡试,只好名之为顺天乡试。
从上述可以看出,参加顺天乡试的考生比较牛,不少人有头有脸、见过世面,不像河南乡试,大多是穷秀才。大约也由于这个原因,有清一代,顺天乡试出问题最多。
不过,顺天的秀才们来开封时是应考的,不是来找事的,如果没有意外,也不会酿成前所未有的骚乱。开考当日,他们按照规矩凌晨起床,赶到考场外排队等待点名、搜检、入场。当年参加顺天乡试的有8000多人,分三路十二起点名入场,由于搜检严格,进场十分缓慢,到八九点钟,第六起尚未点完。对于等待了七八个小时的人来说,心情难免有些焦躁,都急于早点入场,也因害怕点名没有听见耽误大事,精神高度紧张。就在这个时候,安排进场顺序的号灯挂错了,考生挤成一团,造成秩序大乱。
开封的劳潍先生,曾专门撰文分析这次骚乱的原因。他认为,刚发生混乱时,如果及时疏导,并不会造成大乱,然而贡院把门的官吏骄横惯了,威风十足地弹压考生,令士卒用皮鞭抽打挤成一堆的秀才们,导致一些考生“血流满面”。混乱让进场速度更为缓慢,时近中午,头上艳阳炙烤,心中五内俱焚,贡院西门的考生情绪突然失控,他们挥舞竹竿,将负责搜检的臬台赶出贡院,另外两门的官吏面对激愤的考生无可奈何,怕引起更大的骚乱,被迫回避。考生一拥而入,聚集于明远楼静观后果。
主考官们惊魂甫定,怕承担更大责任,只好免去点名、搜检程序,让考生领卷各入号舍开始考试。
这场骚乱最终被糊弄过去,既没有追究考生责任,也没有追究考官责任。科举考试出了这么大的事而不追究责任,也是前所未有的。大约大清国已病入膏肓,对科举考试管理大为放松,有人认为,“考试场规如此松弛,这实际上预示着科举制的灭亡”。
此后在开封举行的五次考试,汲取了这次顺天乡试的教训,考场组织严密,再也没有出过纰漏。
1903年八月,全国各省按期举行三年一度的乡试,而因顺天乡试仍“借闱”河南,河南乡试被迫推迟到当年十月,因1905年即废除科举,这成全国最后一次乡试。这次乡试中举的人,搭上了参加末代会试的末班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