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7年12月27日，“全国首例受助不感恩案”开庭期间，被告方称原告的真正用意是让媒体关注他厂房被拆一事。

　　2008年1月3日，一度指责被告段霖夏“受助不感恩”的原告李富华，突然改口声明“从没要求他感恩回报自己，是媒体硬加的”。

　　就在该案开庭前，万州区最繁华地段某高楼上挂出了一号称“史上最牛寻人启事”的广告牌，该寻人启事的发布人竟是李富华。

　　一知情人向记者隐约透露：诸如“全国首例受助不感恩案”、“史上最牛寻人启事”的大新闻，其实都是背后有人在策划操作并利用媒体推波助澜。

　　1月3日深夜，一直拒绝媒体采访的段霖夏现身本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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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难道该案的背后，还牵扯到当事人不愿提及的隐情？

　　相关记事

　　2003年8月

　　段霖夏考取北大研究生后当“棒棒”挣学费的事被报道，李富华决定资助并首期捐赠2000元现金。

　　2004年9月

　　段霖夏暂停学业创业经商。

　　2007年5月

　　李富华在万州的玻璃厂被人强拆。

　　2007年8月

　　李富华将段霖夏告到万州区法院，索要4万元的捐款。

　　2007年12月25日

　　李富华在万州闹市挂出“史上最牛的寻人启事”，悬赏万元寻找带人拆了他厂房的谭某。

　　2007年12月27日

　　万州区法院开庭审理该案，段霖夏没有到庭。

　　2007年12月28日

　　媒体跟进报道李富华厂房被拆一事。

　　2008年1月3日

　　李富华发表声明称，“我捐款不是为了让谁感恩、回报我”。

　　2008年1月3日深夜

　　段霖夏现身本报谈及该事件的来龙去脉。

　　直奔真相

　　回放

　　2007年7月30日，开县人李富华向万州区法院起诉，要求万州学子段霖夏返还自己捐赠给他用于读书的4万元善款。

　　李富华在诉状中称，2003年8月，他看到报纸报道段霖夏《考上北大研究生为挣学费当“扁担”》的事情，联想到自己从前因贫困而被迫失学的情况，决定资助段入学；但段也要“完成学业，回报社会”。

　　不久，段和其父亲来到李的公司办公室。段当面表态“要用好善款，完成学业”，并当即接受了2000元现金的捐赠。此后，李还通过多种方式，分几次共资助了段4万元。在每次资助时，李均嘱咐段，钱要“用于学习”。

　　2007年7月，李得知段“已经离开学校，回重庆开起了公司”的消息后，认为自己捐款时“是附有条件的赠与，段有义务将他的捐助款用于求学，而段已经违背了这一义务”，遂将段告到法院，要求撤销他和段的赠与合同，由段返还他4万元的善款。

　　2007年12月27日，万州区法院开庭审理该案。法庭上，段霖夏没有现身，其代理律师段茂兵、唐月红出庭应诉。

　　起疑

　　由于李富华状告段霖夏一案之前被某些媒体不断报道，已被称为“全国首例受助不感恩案”，开庭当日，国内众多媒体云集万州。

　　2007年12月26日，距离该案开庭前一天，来自全国的记者使出各种招数，意图寻找双方当事人及家人进行采访。本报记者数次联系段霖夏的父亲段茂国希望采访，但老人家始终拒绝与我们见面，并在电话里激动地说：“我们是农村人，但人穷志不穷。以后哪怕再困难再穷，哪怕去偷去抢，也比这(指受捐)好。……这个案子从一开始就有人在作假，李富华是在想把事情搞大，媒体是在乱报道。”

　　与此同时，李富华在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也一再声称，“一直都不想告段霖夏，但现在是没有办法了，只要他(段霖夏)出来说一下是怎么回事，就立即撤诉。”李富华还诉苦：“厂房被人拆了，自己也是无意间把捐赠的事情说给了记者听，才被媒体抖了出来。”

　　段父和李富华在谈到案件时言语都很激愤，都在相互指责对方和媒体，这令我们顿时觉得“这事恐怕有些蹊跷”。

　　就在2007年12月25日深夜，万州区最繁华地段某高楼上挂出了一幅面积达70平方米的喷绘“寻人启事”。于是，众多记者又奔赴现场采访这一号称“史上最牛寻人启事”背后的新闻。令人感到吃惊的是，该寻人启事的发布人竟是李富华。这难道是巧合？

　　就在此时，一知情人向记者隐约透露：诸如“全国首例受助不感恩案”、“史上最牛寻人启事”的大新闻，其实都不是李富华想得出来的，背后还有人在策划操作并利用媒体推波助澜。

　　难道该案的背后，还牵扯到当事人不愿提及的隐情？

　　2008年1月2日，本报记者再次奔赴万州区，进行让背后的真相露出本来面目的努力。1月3日深夜，段霖夏现身本报谈对整个事件的看法和想法，和记者交谈了3个多小时。

　　真相迷离金额之争

　　在法庭上和对外接受采访的过程中，双方对捐助金额的多少和段霖夏是否履行受捐义务展开了激辩。

　　李富华说，4年间，他先后共资助段4万多元。在2004年10月19日，他为段存款1万元；2005年春节，他在家给段现金1000元；2005年2月26日，他为段存款2.4万元。此前，他已先后3次共向段捐赠5000元。

　　段霖夏的代理律师段茂兵称，对于李富华提出的4万元善款问题，段霖夏认为有3.7万元有争议。其中，只有最初的2000元是捐款，1万元和2.4万元的银行存款都是找李富华借的。还有1000元则是段霖夏到李家拜年时李给的“压岁钱”。

　　唐月红律师指出，李富华有一部分资金不是捐赠的善款，而是入股和段霖夏一起做生意。李富华对此予以否认。

　　用途之争

　　李富华介绍，段霖夏所注册公司的工商档案显示，段霖夏在接受他捐助期间，在高新区石桥铺筹建了自己的公司。显而易见，段霖夏是将他赠与的钱用作读书以外的用途。

　　段霖夏的代理律师唐月红称，李富华在2005年2月前就已经知道了段霖夏休学离校办企业。

　　李富华一直都表示，2005年2月26日给段的2.4万元，是段霖夏向他以“科研费”名义索要的捐助款。

　　段霖夏说：“李富华是资助过我，但是捐款的数目，捐款的时间，其他钱的性质，我与他的交往到底如何，他对我休学创业、开公司等事情事先知不知情，李富华自己心里清楚。”

　　感恩之争

　　此事件中，李富华在接受媒体采访以及法院开庭时，一再表示“段霖夏受到资助不感恩不回报”。

　　1月3日深夜，在和记者交谈的3个多小时中，段霖夏多次表示对李富华的恩情一辈子不会忘。他说：“在李富华与我及我家交往的过程中，李富华对我的帮助是肯定的。对这一点，我至今心存感激！也很感恩。”

　　段霖夏还说：“我在2003年8月到北京上学前夕、2004年春节、2005年春节、2005年夏天、2007年4月等数次去李家及其办公室进行探访，在校期间在中秋、元旦等节日我们都电话、短信互问平安，我家人更是在平日、节日前往李的家里，父母也多次给李富华家带去红橘、猪肉、大米、鸡蛋等农产品表示感谢。直到2007年春节，我家人还给李电话拜年，双方的关系没有任何隔阂，难道这些行为不叫感恩、回报？”

　　对段霖夏说的情况，李富华承认，段家曾在2004年春节、2005年春节提着大米、腊肉、柑橘等到过家里。

　　真相隐现

　　如今，李富华在万州成了名人，记者采访他时，屡屡被不断打进来的电话打断。

　　李富华身材并不高大，身着红色毛领棉外套，说话中气很足，对记者提问从容应对。他说：“我说的每件事情都承担法律责任。”

　　说起和段霖夏的官司，李富华说：“先必须从拆迁说起，再说做好事的事。”

　　李富华承认，为了投诉拆迁的事情主动找媒体的，而且是有把捐赠和拆迁的事放在一块说的意思。

　　但李富华表示，没有想到“弄到报纸上，(事情)搞得恁个大”。

　　改口

　　在李段案开庭前，此案被冠以“全国首例受助不感恩案”的名头。在开庭庭审中，李富华也再次重复段霖夏在得到捐款后“没有感恩回报”这一观点。对此，段霖夏的代理律师段茂兵确认“李确实有过这样的表达”。

　　但1月3日，李富华发表了题为“我和段霖夏不得不说的事”的声明。声明中称：“现在很多媒体把这个事件定性为‘受助不感恩案’，这是一种误读。我什么时候要求段霖夏感恩、回报了呢？我起诉他只是因为他不把钱用于自己读书，感恩不感恩、回报不回报我从来没有要求过。”

　　和这个声明可以印证的，是李富华还向段霖夏的代理律师段茂兵发过一封电子邮件，其中称：“我并没有要求段霖夏感恩、回报，是媒体硬加给他的。”李希望能将自己的这个意思转达给段霖夏。

　　李富华为什么要改口呢？

　　说法

　　“房子不拆迁，永远都不会把这件事情(捐钱一事)说出来。”“本来我并不想告他，就是媒体最开始报道时，我也没说要告段霖夏，就是段家人来家闹，才要去告的。”李富华这样解释为何会告段霖夏。

　　李富华称：自己以前是在开县做玻璃生意，后来，万州牌楼办事处拿了一块“临时”空地招商引资，他便在此租赁了900平方米的土地修建临时厂房，之后一直在此经营。2006年，该土地的业主方要收回土地，要求李的公司搬迁。但双方未能就搬迁费协商一致，李就没搬。到2007年5月，李的临时厂房被业主方委托的谭某带人拆除，为此李“损失近100万元”，而有关部门对此事迟迟不予解决。到7月，李突然想起了接受自己资助的段霖夏，“他在北京大学读研究生，看能否找中央级媒体报道一下厂房被拆的事情，好把这个事情解决了。但是打电话过去停机，家里电话也没人接。”

　　记者注意到，李富华在给法院的诉状中，也表达出“想通过段霖夏反映情况，以促进自己遭遇早日解决”的意图。然后，他找到某媒体的记者帮忙报道厂房被拆的事情，之后，“全国首例受助不感恩案”的报道就面世了。

　　因为是国内“首例”，报道一时引起轩然大波。

　　随后，段霖夏家人到李富华家中指责李“葬送了段霖夏的前途”，双方很不愉快。李富华决定委托律师起诉段霖夏，讨回捐赠的善款。

　　“对段霖夏而言，自己以前算是恩人，现在可能成了仇人了。”李富华这样评价。

　　联动

　　要说李富华遭遇的拆迁事件与“全国首例受助不感恩案”有关联，“史上最牛寻人启事”可以作为佐证。

　　2007年12月25日凌晨，一幅70平方米的巨幅寻人启事广告悬挂在万州区最繁华的高笋塘广场地段。因为其“阵仗”大，加之悬赏1万元的酬金，该广告在网上被称为“史上最牛寻人启事”。而悬挂这幅广告的当事人就是李富华，被寻的人就是当初带人拆他厂房的谭某。

　　为何要用这种方法找谭某？李富华道出了事情的原委：2007年5月23日，谭某带人和一台挖掘机，将李的玻璃公司所建的临时厂房推倒。按警方的文件，此行为“将华红玻璃公司(李的公司)的厂房、办公设备、生产设备、产品等砸坏，损失价值约100万余元”。此事李报了警，但再也没有找到谭某。

　　既然警方已经介入，李富华为什么还要发广告“寻人”呢？李表示，悬挂寻人启事的目的是想引起重视，好解决厂房被拆补偿的事情。

　　记者经过调查了解到，当初的巨幅寻人启事其实制作了两张，除了悬挂出来的一张外，另一张内容差不多，只是联系人是当地派出所的警官而已，但广告公司“没敢挂”。在李写了“广告公司根据李富华的要求悬挂寻人启事，一切后果由李富华负责”的承诺书后，“史上最牛寻人启事”才得以出笼。

　　两天后，制作寻人启事的广告公司经理董先生称，寻人启事发布前没有经过工商部门审查，他们接到工商、城监支队的通知，让拆除此寻人启事。

　　尽管李富华自称是个大老粗，但对于悬挂巨幅“史上最牛寻人启事”一事，他一再强调是自己想出来的主意，因为当时全国媒体都来万州采访“受助不感恩的官司”，他说只有这个时候挂出寻人启事，才能引起全国媒体的注意。

　　真相讲述

　　对话李富华

　　在万州区华红玻璃公司的办公室，记者与李富华展开了对话。

　　·记者：段霖夏一直说你告他的目的是因拆房？

　　□李富华：我承认，这个事情的根子在房子拆迁，否则我也不会去找他。

　　·记者：既然是想说拆迁的事，怎么对媒体说到资助段霖夏上学的事上去了？

　　□李富华：当初，我联系媒体是希望报道厂房被人拆除的事情，媒体却把我要告段霖夏的事情报道了，并且越炒越热。其实，我也不想看到这样的结果。(停顿一阵，李富华又否认是拿段霖夏这件事来炒作自己厂房被拆除的事情。)

　　·记者：有许多网友称：“李富华多次向媒体提及房子被非法强拆，还在官司开庭前制作如此有新闻价值的‘寻人启事’，是想把公众的视线吸引到厂房被拆的事情上，希望得到更高的拆迁补偿。”你怎么看？

　　□李富华：我承认希望媒体关注厂房被拆的事情，但并没有给对方施压以得到更多拆迁补偿的意思，我只要我应该得的。

　　·记者：既然如此，为何在法庭上说段霖夏不出来就不会原谅他？

　　□李富华：他不出庭是怕受良心指责。段霖夏声称有不得已的苦衷，不能当着媒体讲，可以私下出面给我解释清楚啊。

　　对话段霖夏

　　在事件发生后近半年的时间里，段霖夏一直拒绝接受媒体的采访。所幸的是，在做了大量工作以后，段霖夏终于出现在了本报接待室。

　　·记者：你为什么不出庭？

　　□段霖夏：我主要是考虑到自己的人身安全。因为生意上的问题，原来的生意伙伴在到处找我不断纠缠。我也担心媒体报道，对我和我的家人，以及李富华带来更大的伤害。

　　·记者：为什么退学做生意？

　　□段霖夏：我有权利选择，我问心无愧。捐助人最终目的就是为了让我日子过得好起来，如果继续读书，日子可能过不好，我想，那也是他们不愿意看到的。

　　·记者：李富华知道你办公司吗？

　　□段霖夏：当初创办公司时，并未告诉李富华我已离开北大暂停学业，但后来李是知道我离开北大开公司的。

　　·记者：对李富华告你有什么看法？

　　□段霖夏：我一直都在为李富华考虑，不想让李富华陷入绝境。因为我知道李富华借我的事炒作，是想让媒体介入他厂房被拆的事情。假如没有拆迁，他不会采取这样极端的方式。我其实是官司的最大受害人。

　　本报记者王蓓露唐中明/文钱波/摄